第三章 进化之日
第二天清晨,我是摇晃中惊醒。
床在摇晃。床头柜上的台灯哐当作响,然后摔落在地毯上,灯泡炸裂出短促的脆响。墙上的挂画剧烈摆动,其中一幅坠落下来,玻璃框砸在木地板上碎成一地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,水晶坠子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当声。
地震。这两个字像闪电般劈进我的脑海。
“星晨!”
妈妈的手指在震动中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勒进皮肉。我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已经被她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快得惊人,赤足踩在颤动的木地板上,一只手死死攥着我,另一只手迅速抄起床尾的外套披在肩上,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口冲去。
我们所在的主卧在二楼。走廊的墙上,细密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石灰粉尘簌簌落下,砸在我们头顶。
“别怕!别看!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丝慌乱。
可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冰凉得不像话,颤抖的频率与地震的晃动完美同步。
一楼更乱。
客厅的吊灯已经砸落在地,水晶残骸铺了一地厨房里传来碗碟坠落的清脆碎裂声,一声接着一声。
终于,我们冲到了大门口。妈妈一脚踢开已经半敞的大门,拖着我扑进了庭院。她几乎是把我整个人扔到草坪上,然后自己的身体才朝前倾倒,双臂撑地,跪在草地上大口喘息。
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侧,丝质睡裙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,左肩的肩带滑落到了臂弯处,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背。
“妈...”我刚要开口,却被一声巨响打断了。
那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,穿透了泥土、穿透了草坪、穿透了我们的身体,在胸腔里共振回响,震得内脏都在颤抖。
庭院的地面忽然停止了晃动。那种停止不是逐渐平息,而是骤然终止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大地,强行压制了它的挣扎。紧接着,我们周围的一切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。
花园里的草坪正以疯狂的速度生长。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,肉眼可见地拔高、舒展、变厚。几秒钟之间,原本修剪整齐的草坪就变成了及膝高的草原,然后继续疯长,直达腰际。
草坪边缘那些精心修剪的灌木丛,此刻正像被什么力量催发着一样,枝条不断抽出、分叉、延伸,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,从嫩绿变成深绿,然后在枝头冒出花苞。
花苞膨胀、绽裂、盛放,整个过程压缩在数秒之内。
花园里那几棵观赏用的樱花树更夸张,原本灰褐色的树干上,树皮正一片片鼓起、龟裂、剥落,露出底下一层更加苍劲的新皮。
树枝疯狂地向上和向外伸展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。那些原本已经凋谢的花芽重新鼓起,一瞬间全部绽开,浅粉色的花瓣像炸弹一样在枝头炸开,纷纷扬扬地飘落,在彩色天光的映照下像一场粉色的暴风雪。
“天哪......”妈妈的声音响起,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我顺着她仰望的方向看去,然后,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天空变了,那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天空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色彩。铺天盖地的、无远弗届的、层层叠叠的颜色。这些色泽不是云霞,不是极光,更像是某种液体质地的光,在天穹上翻涌、流转、交融、分裂。
这颜色究竟有多少种?我分辨不出。
它们在天空中以巨大的漩涡状相互缠绕,像DNA双螺旋般螺旋交织,一圈一圈地向天顶攀升。漩涡的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,让整个漩涡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、还在缓缓旋转的天之瞳孔。
这个世界还能被称作“地球”吗?我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,但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个东西就出现了。
它从所有色彩的最深处浮现,一轮金色的光球正缓缓“升起”。
不,“升起”这个词并不准确。它不是从某个方向移动过来的,而是突兀地出现在那里,仿佛它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的眼睛刚才还不够资格看见它。
它的体积有多大?一开始,它只有远处天穹那轮初升的太阳一般大小。但只是眨眼的工夫,它就变得比正午的烈日更庞大一分。再过一息,它已经膨胀到了足以遮蔽大片天穹的程度。
金色光球以天顶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辐射出一层层阶梯状递增的光芒。
每一层绽开时都伴随着无声的辉煌,因为那种程度的亮度已经不是肉眼可以直接承受的了,我和妈妈同时抬手遮住了眼睛。手指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点点余光,足以在我眼底灼出一片金红色的光斑。
当我把手放下,用尽全部意志力去适应那光芒时,我看到:那轮金色光球已经膨胀到了一种根本无法用尺寸去衡量的程度。它占据了整个天顶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遮蔽了一切地平线。
无论你的视线转向哪个方向,看到的都只是它那辉煌到无与伦比的金色表面。
它不是太阳,太阳在它面前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它比太阳更大,比任何星球都更大,比任何人类曾经观测过的天体都更加宏伟。
然后,信息降临了。
那是一种无法拒绝、无法屏蔽、无法逃避的感知。它直接出现在你的脑海里,越过耳朵,越过视觉,越过所有感官系统,像某种原始的、来自灵魂层面的传输。
前一刻你还在看、在听、在震惊,下一刻,你就“知道”了一些事情。就在一瞬间,那些信息就成为了你认知的一部分,仿佛你生来就知晓它们。
全球七十亿人,每一个人,不分语言,不分地域,不分文化程度,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完全相同的信息。
那信息的内容清晰而庞大,层层叠加,有条不紊,像一部被压缩到极致的百科全书在万分之一秒内全部释放:
【此方天地,自此刻起,进入进化纪元。】
【灵脉重启,天地异变,一切生灵皆可踏上进化之路。】
【此界物理法则已被修正。核裂变链式反应在此法则下无法成立。所有核武器已于此刻失效。】
【此方天地将周期性发生异变。每一次异变将释放更多灵蕴之气,涵养万物。每一次异变后,此界疆域将向外延展,天地愈加广阔。异变周期不定,短则数载,长则百年。】
【灵蕴之气已散入天地之间。所有生灵皆可感受、吸纳、炼化灵气入体,化为灵力,开启修行之路。修行境界共分七阶,以阶为纲,阶内分境:初期、中期、后期。七阶之上,尚有未知领域,待生灵自行探索。】
【修行天赋,因人而异。灵根多寡、经脉宽窄、悟性高下,皆有差异。天赋高者一日千里,天赋低者寸步难行。此为天定,亦为人争。】
【天地异变将催生灵物。灵石、灵矿、灵材、灵药——凡此种种,皆为天地所生之资源,可助修行,可锻灵器,可炼丹药。生灵当自行寻觅、争夺、利用。】
【此后百年间,此界将逐渐与更大天地接轨。届时万界相通,万族并立,是福是祸,皆系于此界生灵自身之选择与造化。】
【吾于天外注视,予此界以机缘。是崛起还是覆灭,是升华还是堕落,悉听尊便。】
随着最后的信息灌入意识,我的大脑剧烈地发胀,仿佛里面被硬塞进了太多东西,颅骨都在微微发麻。
而妈妈抱住我的手臂骤然收紧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,胸膛在我的后背起伏得越来越快,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破碎,她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。
然后,那轮金色光球开始变淡。
不,“变淡”也不准确。它似乎是在同时“远去”与“缩小”,但速度又快到让人无法捕捉这个过程。给人的感觉是:它用了无限漫长的时间逐渐消散,又似乎只花了一次眨眼的时间就彻底不见了。
紧接着,每一座城市,每一片荒野,每一片海域,高山、沙漠、冰原、森林、草原、岛礁——全球每一个角落,都有灵柱喷涌而出。
那些灵柱喷涌出的光点不会消失。它们漂浮在空气中,散落在草木间,融入土壤,渗透水源,附着在每一个人裸露的皮肤上。
每一次呼吸,都有无数光点进入肺部,顺着血液流淌全身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那些细小的金色光点正附着在我的皮肤上,微微发光,然后渗入毛孔,消失不见。
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暖流,从那一点向四周扩散,酥酥麻麻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“活”的感觉。我感觉到自己的细胞在欢呼,自己的骨骼在轻颤。
这就是灵气,这就是灵气复苏。
远处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,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痛哭,有人在狂笑,有人在疯狂地祷告,有人在大声地读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经文。
更远处,还有汽车的碰撞声、玻璃的碎裂声、狗的狂吠声、鸟类的齐鸣......世界在这一刻彻底乱了套,所有的秩序都化作一锅沸腾的粥,被那些彩色光芒搅得粉碎。
可是妈妈始终没有说话,她只是抱着我,下颌抵在我头顶,嘴唇贴着我的发丝,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恐惧吗?也许吧。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恐惧。那颤抖里,有迷惘,有不安,有对未知的敬畏,也有一个女人在天地剧变之时,想要护住怀中骨肉的本能。
她的丝质睡裙早就被露水浸透了,冷冰冰地贴在我们两人身上,有一种破碎的美感。
天穹依旧是那副瑰丽的景象,五色光带缓缓流转,金色的光点从不知多高的天顶一直洒落,落到我们的发上、肩上、心上。
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“星晨。”妈妈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的平静。那不是真的平静,而是一个母亲为了不让怀中的孩子更加恐惧,而竭力压扁了声音里所有的颤抖。
“妈妈在。”她说。只有这三个字。和昨夜一模一样的三个字,语气也一模一样,仿佛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天地回到昨夜那温暖安宁的时分。
可我们都心知肚明,那个世界不会再回来了。
我抬起头,从她的怀抱中望出去,望向那片被五色光带割裂、被灵气光点洒满的天空,望向东、南、西、北还在持续喷涌的灵气柱,望向远方城市里升起的几缕黑烟与更远处山林间翻涌的碧绿荧光。
我体内这具十二岁的身躯,这副比成年人还要凶猛的本钱,还有那个潜伏在意识深处的穿越者龙宇的灵魂,一起在这漫天彩色光芒中微微颤抖。
是恐惧吗?
不。是兴奋。
因为那个所谓的“神明”说了:此方世界从此可以修行,所有生灵都有踏上进化之路的机会。境界分七阶,天赋有高下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。
最关键的是,旧世界的规则已经崩塌。法律、道德、社会秩序,在天地异变面前,在“力量”将成为新规则的世界里,那些东西还剩多少效力,谁也不知道。
而我,龙星晨,龙家亿万家产的继承人,身体虽年幼却拥有远超成年人的本钱,灵魂里装着一个阅尽人间美色的花花公子,怀里还抱着一位已经产奶不断的绝色美母。
在这场全新的游戏里,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起跑线上。
我偷偷瞥了一眼妈妈那张依旧冷艳却流露着脆弱的侧脸,看着她死死地护住我望向天空的样子,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地震时还要猛烈。
妈妈,我的妈妈。在这乱世开启的第一天,当你还在本能地用母性的臂弯庇护我的时候,你根本不会想到,怀中这个你最挂念、最疼爱的男孩,此刻正在谋划的,是怎样荒唐而禁忌的未来。
灵气还在不停地洒落。
我把脸重新埋进妈妈的胸口,这里温热依旧,奶香依旧。
“妈妈。”
我用孩童最柔软的嗓音低低唤了一声,在她看不见的角度,嘴角勾起一抹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弧度。
异变之前,我想要的,只是她的身体。
而现在在这个规则重写的新世界里,我想要更多。
五洲四海的灵柱还在持续喷涌,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降临。
我闭上眼,耳畔是妈妈低低的呼吸声与远处传来的世界喧嚣。
前世的我辜负了光阴,今生的我要把每一寸时光都握在手里。
就从怀中这个颤抖着的女人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