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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

三生霜 十夜 6430 2026-06-27 23:54

  齐晏平睁开眼时,天已经亮了。

  日光从凉亭破损的顶棚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。他躺在地上,身下是冰凉的青石板,背上硌得生疼。

  他撑着地坐起来,愣了愣神。

  华悯秋已经不在了。

  凉亭里空空荡荡,只有他一个人。那架金灿灿的木琴不见了,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也不见了。亭外冬风依旧在呜咽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。

 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裳还穿着,符咒还在袖中,他用神识扫了扫自己的经脉。

  经脉通畅。

  那些因为雷符反噬而留下的暗伤,此刻已经完全消失,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自如,比之前还要顺畅几分。他试着运转了几个周天,没有一丝凝滞,没有任何不适。

  然后是……

  他的神识在体内某处停留了一瞬。

  那里原本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,是秦紫珊种下的蛊虫留下的。但现在,这蛊虫也已经没了。

  齐晏平站在凉亭里,望着昨夜华悯秋坐过的位置,久久没有动。

  他想不明白。

  但现在就是想找她也找不到了。人家来无影去无踪,连句话都没留下,他上哪儿找去?

  还是先回镇上吧。

  他转身,正准备下山——

  “喂,能商量商量吗?”

  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。

  齐晏平低头一看。

  那只黑猫正蹲在凉亭柱子后面,仰着脑袋看他。

  “帮你做什么你才能放了我?”猫妖开口,声音尖细,比昨夜老实多了。

  齐晏平挑了挑眉,弯腰揪住黑猫的后脖颈,拎了起来。

  “你们两个昨天做的事我可是都看见了。”猫妖被他拎着,四只爪子悬在空中乱挥,“我帮你守住秘密,你放我走,怎么样?”

  齐晏平看着它那张猫脸,忍不住笑了。

  “你一个妖怪,说出去有人信吗?”他拎着猫晃了晃,“你现在妖丹被我封了,我要废了你动动手指就能完事,要是废了你,你这辈子应该都难化形了吧?”

  猫妖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。

  “别别别嘛,少侠——”它拉长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,“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闹事,对吧?废了我你不就要多干点活了吗?”

  它说着,挥了挥爪子,试图证明自己还有用。

  “那你肯说吗?”

  “现在肯定不能说。”猫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说了你要是直接废了我,或者杀了我,那我不是亏大了?我要等到确定你不会反悔了,我才能告诉你。”

  齐晏平用左手弹了弹它的脑门。

  “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?你觉得我有那么好说话?你别忘了,你还让一个刚死了的老人诈了尸,你可是犯了事的。”

  猫妖被他弹得眯起眼,龇了龇牙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表情。

  “那——”它眼珠转了转,“我也可以做那个女人做的事嘛,这个怎么样?”

  说着,它扭过脖子,墨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齐晏平的下身。

  齐晏平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一巴掌拍在猫脑袋上。

  “胡说什么?再提这事,我就把你交给那个道长,让他来收拾你。”

  猫妖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,嘴里嘟囔:“那你想怎么样嘛……”

  齐晏平拎着它,沉默了一息。

  那聚煞符的效力还有七天左右。这猫妖既然知道些什么,留着它或许有用。但要是不给点压力,这狡猾的东西肯定不会轻易开口。

  “七天。”他看着猫妖的眼睛,“我只给你七天时间。七天你要是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我就废了你。”

  猫妖的瞳孔缩了缩。

  “行。”它终于正经起来,“那你要保证,我说出来以后你不会再对我动手。不然,我就是拼个神形俱灭,也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
  齐晏平点了点头。

  “成交。”

  他拎着猫妖,一边往山下走,一边想着刚才探查到的那个结果。

  那蛊虫要依靠秦紫珊的灵力存活,她的修为被废以后,蛊虫迟早会死。可这距离他把秦紫珊带回清虚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,这蛊虫却一直是活着的。

  虽然清虚门被袭击了,但有瑾溪和薛星冉在,问题应该不大。以执法堂袁长老的办事风格,应该早就把秦紫珊废了才对。这其中,难道有什么变故吗?

  他想起那个紫雾,想起那个太监,想起那一夜清虚门的混乱。

  如果秦紫珊趁机跑了……

  齐晏平摇了摇头。

 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。还是先把这镇子上的事处理了,才好安心继续赶路。

  他加快脚步,朝镇子里走去。

  回到镇上,昨天留下的痕迹都还在。

  那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,焦黑的灼烧痕迹触目惊心,地面拱起一大片,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下面掀开过。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,深深渗进泥土里。

  镇上的居民们一言不发地清理着这些。

  有人用铲子铲走烧焦的杂物,有人挑着水桶来来回回泼水冲洗血迹,有人在修补被震裂的院墙。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像是经历了一夜的恐惧之后,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齐晏平站在街口,看了一会儿。

  他想了想,把黑猫放在地上,小声说:“你就给我待在这里。你要是想跑,我立马就杀了你。”

  猫妖蹲在地上,舔了舔爪子,没吭声。

  齐晏平挽起袖子,朝那边正在填土的居民走去。

  “这位大哥,借把铲子。”

 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衣裳干干净净,脸也白白净净,不像是能干这种活的人。但他还是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堆:“自己拿。”

  齐晏平走过去,挑了一把铲子,走到那片被翻起来的土堆前,一铲一铲地开始填。

  土很松,填起来不费什么力气。他一边填,一边把那些被翻出来的石块捡出来,堆在旁边。

  那些居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,几分不解,但没有人开口问。

  这些损失毕竟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。

  昨夜那一战,虽然他处处留手,但那些符火的余波、那些翻起来的泥土、那些被震裂的墙壁,都是他留下的痕迹。就这样回客栈里待着,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。

  一铲,一铲,又一铲。

  太阳渐渐升高,又渐渐西斜。

  齐晏平一直干到下午,把被翻出来的土全部填了回去,又把那些被震裂的院墙用石块简单修补了一下。他的动作不算熟练,但胜在认真,每一铲都实实在在。

  最后一个院墙修补完,他放下铲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装着几个柿饼和野果。她把碗递到他面前,嘴里说着云州方言,齐晏平听不太懂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,他看懂了。

  是谢谢。

  他接过碗,点了点头,回了一句:“不客气。”

  老妇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豁了的牙,转身走了。

  齐晏平端着碗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柿饼。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涩中带甜,有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。

  他端着碗,走到街角,拎起那只一直蹲在原地的黑猫,回了客栈。

  “你刚才做那些有意义吗?”猫妖蹲在桌上,一边舔着毛,一边问。

  齐晏平把碗放在桌上,又从碗里拿起一个柿饼。

  “他们不是说了谢谢吗?还给了我这些。”他说着,朝猫妖扔了一个野果。

  猫妖跃起,一口接住野果,落在桌上,用两只前爪捧着啃起来。

  “你这种人,也就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了。”它一边啃一边嘟囔,“要是你没这身修为,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。看在这果子的面上,我劝你少管一点。按你们的算法,修成金丹以后才算正式踏上仙途,你这人没有一点仙人的样子。”

  齐晏平咬了一口果子。

  “我有我的分寸。而且,我是个魔修来的。”

  猫妖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齐晏平又准备了一些符咒。

  他坐在桌前,一张一张地画,画完的符咒被他叠好,收入袖中,以备不时之需。

  那猫妖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,只是每天时不时地找他聊天。

  它蹲在窗台上晒太阳,或者趴在桌上舔毛,或者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齐晏平画符,偶尔冒出几句稀奇古怪的话。比如“你不好好练功瞎掺和这些干什么。”“你现在帮我解了封印,我陪你几次也是可以的。”

  齐晏平懒得理它,该画符画符,该打坐打坐。

  他也没落下对铁匠那几人的观察。

  每天他都会挑个时间去镇上转转,入夜以后也会去那几家附近盯着,但他们这几天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。

 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,这样子才更不对劲。

  第六天。

  日头刚偏西,齐晏平就察觉到了异样。

  往常这个时辰,铁匠铺里还该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肉摊上屠户也该还在剔着最后几根骨头,可今天,那四家却收得格外早。铁匠铺门板早早上了,肉摊收得干干净净,木匠家和渔夫家也都熄了灯,连院里都静得反常。没过多久,齐晏平就看见那四道身影先后出了巷口,脚步都不快,却方向一致,都是镇外。

  “他们又聚在一处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黑猫趴在窗台上,尾巴懒懒搭着,墨绿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。

  “你真要去?”它忽然开口。

  齐晏平低头看它:“他们这几天不对劲,聚在一起总不会是闲坐。”

  “你这人,”黑猫甩了甩尾巴,“把凡人想得太干净。”

 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。

  这几天里,它说的话有些听着像提醒,有些听着像警告。他起初不在意,如今却也隐隐觉得,它说的话有些道理。

  “不去,我现在就会后悔。”他说完,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,悄无声息地落进夜色里。

  黑猫蹲在窗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半晌才眯了眯眼,纵身跟了上去。

  破庙离镇子不远,藏在几棵老槐树后头,墙塌了半边,门板也歪着,远远看去像个被人丢下的壳。齐晏平在外头停住脚步,先放出神识探了进去。

  庙里果然还是那四个人。

  铁匠、屠户、木匠、渔夫,一个不少。

  他刚要再近一步,肩上一沉,黑猫不知何时已蹲了上来,爪子轻轻压着他的衣领。

  “你先听。”它低声说。

  齐晏平的神识放出,听着庙里的声音。

  “……不能再拖了。”屠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到极处的焦躁,“昨晚我又梦见他了。还是站在床前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看着我。那玉貔貅我供了十几年,供得越久,家里越不安生,我现在一闭眼,都是那道士临死前看我的眼神。”

  “你闭嘴。”铁匠压着嗓子打断他,“你梦见了就受不了了?我侄儿疯了,我说过什么没有?”

  “你侄儿疯那是他自己命薄!”屠户猛地抬头,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,“可当年的事他根本不知道,他凭什么也跟着遭罪?那道士救了咱们家里的人,回头又说这东西不能留。他说得轻巧,他要把那玉貔貅砸了,把咒一并破了,咱们这些年靠它起的家算什么?”

  “算你们命里该有的福,还是算你们捡来的便宜?”木匠的声音也插了进来,听着倒比前两个都冷,“他当年不是没给我们法子。是他一开口就说,保留聚财的效果,就不可能完全驱干净邪气。那东西本来就是借煞聚财,借来的东西,哪有只收好处不要代价的道理?他要是肯替我们改法,也不会闹到后来那一步。”

  “改不了。”渔夫闷闷地接了一句,“他查了三天,最后就说了这三个字。改不了,也留不得。我们当时求他,求他只把邪力去掉,别动那玉貔貅。我们靠那东西发了财,谁舍得砸?谁舍得丢?”

  庙里静了一会儿。

  齐晏平站在庙外,神识一凝。他听见里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
  铁匠的嗓音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来:“别说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说?”屠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,又很快压了下去,“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有什么不能说?那道士是怎么死的,你我心里都清楚。要不是咱们动了手,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。”

  木匠猛地一拍桌面,低声喝道:“你想死是不是?外头那小白脸这些天盯得这么紧,还出了那么多事,鬼知道他是不是天罡府的人!”

  渔夫抬起头,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:“他要真是天罡府的人,咱们还能活到现在?”

  铁匠盯着地面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:“活不活得成,都是后话。明天一早,我去云州府衙,自己把事说了,递到天罡府去。”

  “你疯了?”屠户失声道。

  “我没疯。”铁匠的声音反倒平了下去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这十几年,我们守着那东西,日子是过好了,可夜里谁睡过一个整觉?那东西是聚了财,也聚了祸,咱们早就知道。再拖下去,谁家都别想有好下场。”

  庙里几个人一时都没了声音。

  齐晏平站在外头,眉心已经拧了起来。他本想再听得更清楚些,背后却忽然多出一道气息,像夜里压下来的冷风,不急不缓,却结结实实落在他身后。

  他手指微动,袖中符纸已被按住,缓缓回过头去。

  林正业就站在那儿。

  他披着一身夜色,看上去不像是个前几天还在和行尸猫妖斗法浑身是伤的人。

 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
  庙里还在传出铁匠压低后的声音,断断续续。

  “……那夜里,我们只是想逼他松口。”铁匠说,“谁知道他宁可死,也不肯改。”

  “他不肯改,是因为他知道改不了。”林正业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去。

  庙中四人齐齐一震,猛地抬头。

  林正业没有急着进去,只站在门外。他看着那四个人,眼里没有怒,倒像是积了太久的疲惫,连恨都被磨钝了。

  “十年前我师父来过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们以为他是冲着邪祟来的,其实他来查的,是你们供着的那件东西。那尊玉貔貅,表面上聚财,底下却压着借煞的咒。东西一动,财是会散,但留着不动,邪气也只会越积越重。你们想留住好处,又想把坏处全丢给别人,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
  铁匠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
  屠户张了张嘴,声音都哑了:“我们……我们当时只是想让他帮着改一改。只留效用,不要那邪气。我们不知道他会……”

  “你们知道。”林正业打断他,“我师父信里写得清楚。他说过,这东西留不得,也改不得。你们不是不知道,你们是舍不得。”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发黄的信,展开看了两眼,又重新叠好,塞回怀里。那动作很慢,像是把什么极难咽下去的东西又咽了回去。

  “他还写了。”林正业说,“他说你们只是普通人,贪一点,怕一点,想给家里人留条活路,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可他也写了,若真动了手,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因果。他不许我替他报仇。”

  庙里一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像停了。

  铁匠的膝盖一软,先是跪了下去,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供桌前。屠户捂着脸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木匠背过身去,抬手死死按住额头,渔夫则怔怔跪在灰里,半晌都没动。

  齐晏平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
  林正业看着他们,背挺得很直,手却在袖中轻轻发颤。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。

 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齐晏平肩上跳了下来,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尾巴一卷,安安静静地舔了舔爪子。它看了林正业一眼,又看了齐晏平一眼,眼底没什么波澜,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。

  林正业转过身,往庙外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

  “你们要去天罡府认罪,我不拦。”他说,“但我先告诉你们,去了以后会怎么样。执法堂会收押,会审,会翻你们这十年的旧账。戕害正道修士,本就是死罪。你们当年既然动了手,就别想着还能全身而退。”

  铁匠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林正业站在门口,仍然背对着他们。

  “符,我不会再画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们自己好自为之。当初你们找的那个魔修,已经死了。”

  说完,他便走了出去。

  月光落在他背上,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。

  齐晏平没有追上去,只是站在庙里,看着那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垮下去。

  直到这时,他才想起屠户那天讲过的老牛的故事。

  当时他只当是个乡下人的闲话,如今再想,那话说的是他们自己。

  齐晏平站在庙门边,没有立刻走。

 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猫,把它拎起来,又望向门外那道渐远的身影,忽然开口:“你不跟着林道长一起?你们俩,是一伙的吧。”

  黑猫的耳朵轻轻一动,没作声。

  林正业脚步顿住,却仍没有回头。

  齐晏平继续道:“前几日那场诈尸,行尸和这猫身上都没什么伤,倒是林道长你伤得太重了。若真是生死相搏,不会是这个样子。再加上这猫偏偏在那时引出动静,你们一前一后,配合得太顺了。而且我这几天特意去那户人家看了,那家老人不是那天的行尸,身上也没有诈尸的痕迹,应该是你们从哪抓了一只行尸过来,没错吧。”

  庙里原本压得极低的抽气声,忽然就停了。

  齐晏平看着他们,慢慢道:“你们真正想做的,是想把我赶出局。可不巧,我是个魔修,林道长又看不惯魔修,打着打着,就成真的了,还好我修为高一些,不然搞不好现在我已经被送到天罡府了吧。”

  黑猫抬起眼,墨绿色的瞳孔在月色里像两点冷光。

  林正业终于转过身来,脸上的神色很淡,“你饶了我一条命,我也饶你一条命,我不会向天罡府透露你的事情,我们再也不见。”

  说完,林正业的身影融入林中,消失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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